的谈话声,仪器规律的滴答声——但那些声音都隔了一层,失去了真实的质感。
头顶的手术灯散发着恒定而刺目的白光,她盯着那团光晕,视线开始无法聚焦,光晕的边缘融化开来,像一滴坠入水中的牛奶。
意识像潮水般缓缓退去,沉入一片没有梦的、宁静的黑暗。
醒来时,瑶瑶躺在恢复室里。
药效还没完全退去,脑子昏沉沉的,身体像不属于自己。她能感觉到小腹深处的空虚感,那种曾经有东西存在、现在突然消失的空虚。
还有疼痛。钝痛,深层的痛,像被掏空后留下的伤口。
护士走过来检查她的情况,记录血压和心率。
“手术很顺利。”护士说,语气例行公事,“出血已经控制住了。休息一会儿,如果没有异常就可以回家了。记得按时吃药,一周后复查。”
瑶瑶点头,说不出话。
窗外,天已经蒙蒙亮。暴雨停了,但天空依然阴沉,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。医院开始苏醒,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、推车声、隐约的说话声。
世界在继续,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失去而停止。
早上八点半,凡也终于出现了。
他走进病房时,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不耐烦。黑眼圈很重,头发有些凌乱,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套,带着烟酒混合的味道。
“瑶瑶。”他走到床边,语气里没有多少关心,“怎么回事?怎么会流产?”
瑶瑶看着他,突然觉得他很陌生。
这个她爱了快叁年的男人,这个她以为会共度一生的人,此刻站在她面前,问出的第一句话不是“你怎么样”,不是“疼不疼”,而是“怎么会流产”。
像是在追究责任。
“医生说……自然流产。”瑶瑶开口,声音沙哑,“胚胎停止发育了。”
“怎么会停止发育?”凡也皱眉,“你是不是又熬夜写作业了?我说过多少次,怀孕了要注意休息,要按时吃饭,不能太累。”
瑶瑶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项目组聚餐我提前走的,被导师说了好久。”凡也继续说,像是在抱怨,“早知道这样,还不如不来。反正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。”
他转身倒了杯水,放在床头柜上,动作有些粗鲁,水洒出来一些。
“医生怎么说?需要住几天院?”
“可以回家了。”瑶瑶说。
“那走吧,我去办手续。”凡也转身离开病房,脚步匆忙,像在逃离什么。
办理手续,取药,上车回家。整个过程凡也都显得心不在焉。在车上,他一直在看手机,手指快速滑动,眉头紧皱。
“项目出了点问题,”他解释,语气烦躁,“jennifer那边的数据分析错了,导致整个模型都要重做。导师今天早上发了好大的火。”
瑶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没有说话。
回到公寓,cky摇着尾巴迎上来。凡也皱眉看着它:“这狗怎么掉毛这么厉害?沙发上全是毛。”
“化疗的副作用。”瑶瑶轻声说。
“每个月花这么多钱治狗,值得吗?”凡也脱下外套,随手扔在沙发上,“要我说,宠物就是宠物,别太投入了。你看你现在这样,自己的身体都顾不好,还顾狗。”
瑶瑶站在原地,看着他。
看着他走到冰箱前,拿出昨晚的剩菜,用微波炉加热。看着他把外卖盒扔进垃圾桶,动作粗鲁。看着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打开笔记本电脑,开始工作。
一切都那么自然,那么理所当然。
好像她刚刚经历的不是流产手术,只是普通的感冒。好像她失去的不是一个孩子,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。
瑶瑶走进厨房,打开微波炉。里面是飘着一层油花的剩菜。她看着那份菜,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。
不是孕吐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生理性的排斥。
她关掉微波炉,回到卧室,躺下。
身体很痛,小腹深处的伤口在抗议每一个动作。心也很痛,那种被忽视、被轻视、被当作负担的痛。
她闭上眼睛,想睡一会儿,但睡不着。
客厅里传来凡也敲击键盘的声音,偶尔夹杂着低声的咒骂。他在和项目组的同事沟通,语气越来越不耐烦。
“这么简单的东西都能搞错?jennifer到底有没有认真做?”
“我已经在医院待了一早上了,项目进度耽误了谁负责?”
“行了行了,我晚上加班赶出来,真是的……”
瑶瑶听着那些声音,听着他语气里的烦躁和抱怨,突然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:
在他的优先级排序里,她永远在最后。
项目第一,学业第二,社交第叁,家庭压力第四。
而她,和这个失去的孩子,连前五都排不进去。
那天晚上,瑶瑶睡得很早。

